丙肝病毒称得上一种隐形杀手,它能将肝脏纤维化,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日渐消瘦,等到猛然发觉身体里潜伏数十年的病毒时,往往已病入膏肓。更可怕的是,它还可能趁着人们不知情时,传染给身边的亲友。目前,国内已有对抗这种病毒的方法,可是其副作用大,让患者有苦难言。

       可喜的是,国外业已研发出克制病毒且副作用小的良药,也有一些国家在生产廉价的仿制药。但这些似乎与眼下国内数以千万计的患者无关。因为药品管理制度的问题,于2013年在美国上市的丙肝直接抗病毒药物,进入中国至少还要三五年的时间。一些等不起的患者,只能绞尽脑汁远赴重洋购药。

       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,多位医疗界政协委员为这些病人代言,呼吁医药审批机制改革。在沪全国政协委员、中科院院士、上海市科协主席陈凯先则指出,现在的机制令新药的审批速度太慢,往往需要五到十年,一些重病者根本等不及,“只有体制的创新才能推动科研创新。”

沉默的杀手

       24年时间,丙肝病毒差一点把沈沛然带入绝望的境地。

       沈沛然是1978年进入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大学生,后来成为一名高校英语教师。1991年,学校为教师们发福利,免费注射丙种球蛋白,据说能够增强抵抗力并预防细胞、病毒性感染。没想到,打了预防肝炎的针,他却患上了丙肝。

       沈沛然喜欢旅游,平时也为外国游客做地陪。1992-1993年左右,他体检发现肝功能不正常,但并未在意。几年后,一名外国游客说他脸色不好。“我自己感觉也不太好,精力不足,容易累。”于是去医院检查,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。“那是我第一次听说丙肝这种病。”沈沛然表情平静。

       据世界卫生组织的介绍,丙型肝炎是由丙型肝炎病毒引起的一种肝脏疾病,可造成急、慢性肝炎性感染,其严重程度从持续几周的轻微病症到终身存在的严重疾病,目前尚无针对丙肝的疫苗。全球1.85亿人感染丙肝病毒。

       我国1992年-1995年全国病毒性肝炎血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,中国约有4000万丙肝患者,平均感染率为3.2%。据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丙肝研究所所长魏来判断,当前中国的丙肝感染率为1%-1.2%,他推算中国的丙肝患者约为1500万。

       可怕的是,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感染了丙肝病毒。

       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肝病研究所主任医师、副教授饶慧瑛撰文称:丙肝起病隐匿,容易被忽视。多数慢性丙肝患者在患病的10年甚至20年中,无任何自觉症状,相当一部分人是在体检或求治其他疾病时被意外发现,另外一些患者常在疾病发展到晚期才被发现。丙肝病毒也因此被称为“沉默的杀手”。相比乙肝,它更容易转化为慢性肝炎,感染发展为肝硬化和肝癌。

       丙肝病毒主要通过血液传播,输用没有经过严格筛查的血液和血制品、使用未经彻底消毒的针筒和针头等,都可能感染——隐匿的丙肝患者,会成为危险的传染源。

       黄欢也是受害者之一。2011年,身患肺动脉高压的黄欢不得不进行肺移植手术。手术过后出现肝功能异常,经检查发现丙肝病毒,细细推敲,极有可能是供体在移植前便感染了。

       近年,中国患者渐渐聚集在不同社交网站上,交流丙肝信息。百度“丙肝吧”上已有1.6万多成员,累计发布了超过41万个帖子。沈沛然加入了多个患者QQ群,他已变成1个患者群的群主、另2个群的管理员以及积极分子。

       “很多人进群,一问就是肝硬化!”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。

难以承受的副作用

       沈沛然被检查出丙肝之后,便到上海静安区中心医院接受干扰素治疗。不过,干扰素不能直接消灭病毒,而是作用于肝细胞上的受体,激活细胞的抗病毒基金,产生多种抗病毒的蛋白质,从而抑制病毒的繁殖。

       1995年,沈沛然注射了半年短效干扰素之后,并没有消除丙肝病毒,但肝功能恢复正常。他就继续上班,做兼职导游。然而,丙肝病毒仍在他体内活动,渐渐使肝脏纤维化。2010年,等沈沛然身体不适再去看病时,肝脏受损已较为严重了。

       对大多数人而言,丙肝是可以治愈的。干扰素和利巴韦林抗病毒联合疗法是目前国内丙肝标准治疗方法,它对肝炎病毒所有基因型(泛基因型)均有效果,疗程为24周或48周。如果能够将全部疗程进行完,其治愈率能达到70%-75%。

       但干扰素可能产生一些不良反应,大多数病人一开始会出现发热、怕冷、关节酸痛等,还可能有乏力、白细胞或血小板减少、秃发等副作用,耐受性差。

       沈沛然去上海公共卫生中心接受长效干扰素加利巴韦林的治疗,几个月后,头发全白了,牙齿也掉光了。从医院回家后,家里的钟点工都快认不出他了。但丙肝病毒并没有被彻底消除,肝功能也未能恢复正常。

       同样,干扰素疗法对黄欢也不适用。她本身是移植术后病人,无法使用副作用较大的干扰素。查出丙肝病毒后,也只能听之任之。

       此时,他们的医生都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:直接抗病毒的口服新药,可能就要上市了。

       南方医院教授侯金林曾指出,全口服抗丙肝病毒药物(简称DAA)联合治疗结果陆续公布,其有效率可达95%以上甚至接近100%,而且疗程缩短至8周或12周,这使得丙肝成为第一个可以在短期内彻底治愈的慢性病毒性疾病。

       2014年,全口服抗丙肝病毒新药火爆了整个制药行业。这种新药到底有多神奇?

       索非布韦(Sofosbuvir,药品名为Sovaldi)是DAA中的骨干药物,也是吉利德公司(G ilead)的明星药物。它可以和其他药物合用在所有基因亚型的丙肝病毒中,疗程短(6-24周),简单,更安全有效,与以往的干扰素疗法相比,副作用更少、更轻,治愈率在80%以上,一些临床试验在某些组别中甚至出现100%的治愈率。

新药进口受阻

       问题是,这些新药无法迅速进入中国市场。

       我国对进口药品实行注册审批制度,申请新药注册,必须进行临床试验,之后再由药监部门评审,决定是否能够进入中国。而在多数国家,并不需要如此繁复的手续。

       早在1990年,美国、欧盟和日本就在布鲁塞尔启动了“人用药品注册技术规定国际协调会议”(简称ICH),为药品研发和审批上市制定一个统一的国际性指导标准,加快新药在世界范围内的开发使用。

       但是,中国并未加入ICH。

       2013年12月,吉利德公司生产的Sovaldi在美获批上市。同年8月,它向中国提交新药临床申请,直到2014年12月份才获批。直到三期临床实验结束,再加上评审,Sovaldi才可能最终进入中国市场。如此一来,至少还需要三五年时间。

       和时间一起消失的是治疗时机甚至生命,沈沛然不想坐以待毙。2014年4月,他得知此药临床试验正在招募志愿者,他希望借此机会获得新药,便到上海一家医院报名,提交材料,验血,最终却没有被录取。

       还有另外一条路。2012年,北京解放军302医院设立了国内首个“丙肝专家联合门诊”,香港专家和医院专家共同坐诊。最重要的是,香港专家能从香港购买到政府特批进口的丙肝新药。

       黄欢购买了一个疗程的Sovaldi,和抗病毒药物利巴韦林搭配,17天后病毒转阴。但新药高昂的价格让患者倍感压力。Sovaldi在美国售价为8.4万美元一个疗程,折合人民币50余万元。港版需要20万,也非小数目。她所患丙肝属于基因3b型,较为少见,疗程也需要更长时间。

       黄欢四处打听,从一位药商朋友处得知,瑞士只需13万余元人民币,她就请朋友代购。但是,用药2个月后,利巴韦林产生严重贫血的副作用,医生建议将利巴韦林换成达卡他韦(D aclatasvir)。到今年4月份,半年的疗程将全部结束。目前黄欢没有复发,情况稳定。前后花了100多万药费,家人四处举债。

       在国外,丙肝新药的新闻十分热闹:去年9月14日,吉利德宣布与7家印度药厂达成一项资源授权协议,允许这些公司在91个国家中生产和销售吉利德的丙肝病毒DAA:Sovaldi和ledipasvir(雷迪帕韦)的仿制药。可是,中国被排除在外。

       与此同时,两家药企的价格战也硝烟四起。在美国,生物制药公司艾伯维(AbbVie)与快捷药方公司达成协议,决定将其售价8 .3万余美元的丙肝新药ViekiraPak以非常优惠的折扣独家出售。有分析称,这种竞争或将对节节攀升的药价势头得到遏止。

       但这些似乎都与中国患者无关。去年7月,沈沛然和病友写了一封信并征集了100多人的联署给药监局副局长尹力,希望尽快引进丙肝新药。他们也尝试联系药企,询问新药在中国上市的时间表。艾伯维公司的王姓职员告诉南都记者,去年3月他们已提交了丙肝新药的临床申请,至今仍在审批当中。

       沈沛然每天早上查阅美国肝病协会的网站,免费为病友翻译最新资讯。最近他得知,孟加拉国出产了丙肝病毒DAA仿制药Hopesvir。“svir是抗病毒药物的英文后缀,他们竟然在前面叫了个Hope来命名,非常有意思。”

       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病友,最好的保养就是心情好,不喝酒,还有就是耐心。可是,对久病的人来说,耐心早被慢慢消磨掉。沈创建的病友QQ群出现了分裂:等待中国放开丙肝新药的审批通道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等不及的病友们成立了一个“印度西游群”,寻求廉价的仿制药来自救。

※ 本文源自南方都市报,记者刘素楠,转载敬请注明作者及出处。